哈萨克语关系小句标记刍议
摘要
关键词
关系小句;标记;词形变化
正文
伊犁师范大学校级科研项目“认知视域下新疆汉语方言口语关系小句研究”(2021YSYB011)、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普通高校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伊犁师范大学边疆中华文史研究中心开放课题“汉语哈萨克语名词性短语所见民族交往交流与交融研究”(BJWSY202214)、伊犁师范大学创新培育团队计划“汉语言文字与新疆史地研究”(CXSK2021006)阶段成果。
语言中同一语义表达的对比研究不仅能让我们从语义层面看清楚语言表象,也可以为深入解释语言现象及进行第二语言教与学相关的研究奠定基础。关系小句,作为修饰限定关系的表现形式之一,其已有研究成果中,汉语关系小句相关内容较为丰富,但哈萨克语的却比较鲜见。将哈萨克语和汉语两种不同语言中关系小句的表达形式联系起来,它的分析效果往往是单一语言研究所不能达到的。因此,本文拟从汉语和哈萨克语关系小句的语言表达形式入手,探讨哈萨克语关系小句的标记。
1 关系小句的语形
语言不仅是沟通的工具,更深层地反映了不同民族的概念、价值体系和对世界的主观理解。它并非简单地复制客观世界,而是展现了人们基于文化历史、视角和背景知识的主观感知。这种感知因人而异,混杂着主观性,由于每个人的历史、地域、文化背景不同,即使是相同的事物,不同民族也会有不同的认识和解释。语言以独特的方式,展示了民族对世界的分类和处理,这种多样性并非对错之分,而是习惯和思维方式的体现。因此,语言是理解不同民族思维和认知方式的窗口,反映了人类对客观世界的复杂而多元的看法。如:
(1)我的书包(“我”与“书包”具有领属关系)
哈萨克语:
Meniŋ(领属格) kitäp sumkam(第三人称)
我 的 书 包
汉语和哈萨克语在同样表达领属关系的结构“我的书包”中,汉语借助虚词“的”,表明“我”与“书包”的领属关系,也可以省略“的”,直接表示为“我书包”。而哈萨克语则表示为“meniŋ”的形式,即缀接领格。其中“niŋ”作为领格词尾“-NÏŋ”的六个变体之一(-nïŋ/niŋ/dïŋ/diŋ/tïŋ/tiŋ)缀接在名词后表示所在名词性词语是其后事物的领有者。即采用词语的形态变化——缀接领格来表示领属关系,不同语言使用的词语及词形表现出明显的差异。
(2)我读的书很有趣。
哈萨克语:
Men oqï-ğan kitäp öte qïzïq.
我 读 的 书 很 有趣
汉语“我读的书很有趣”中存在一个关系小句,关系标记词为“的”,核心名词“书”与空语类形式存在的语迹具有同指关系,如果从关系小句所处的位置看是前置型关系小句,其功能是限制性的。哈萨克语中则没有类似汉语中“的”这样的专门的关系标记词,而是用“ğan”(缀接在动干后)这个哈萨克语中表达体意义的附加成分,即:“-ĞAn”的变体之一(四个变体分别为:-ğan/gen/qan/ken),表达经历状态体的语法意义,指相关的人或事物曾具有某一动作行为的经历,或者同时强调经历过这一动作行为后形成或存在的某种状态。对应汉语中的“的”标记功能,其关系小句则是后置型的。
2.关系小句的标记
汉语关系小句的标记词多用“的”,但实际使用中,特别是北方方言中,除“的”外还有“这、那”等词汇作为关系小句的标记。南方方言中,则可见量词或指量短语在某些情况下替代或结合“的”作为关系小句标记。相比之下,哈萨克语关系小句的研究较少,但通过对阿尔泰语系中的维吾尔语的研究,我们发现维吾尔语的关系小句标记呈现出独特的特点。力提甫·托乎提指出,现代维吾尔语关系从句无需特定的关系代词,而是通过-GAn、-GUdɛk结尾和零形态来形成关系从句。古代维吾尔语中,曾有类似关系代词的使用,显示了从有标记到无标记关系代词的发展过程。
在SOV(主宾谓)语言类型中,哈萨克语和维吾尔语展示了后置型关系小句的特性。这类语言中,“修饰语+核心名词”的语序是无标记的优势语序,而“核心名词+修饰语”的语序则通常是有标记的。从某些语言的历史发展看,这种无标记的关系小句语序不仅体现了语言的自然趋势,也揭示了关系小句发展的历史轨迹。维吾尔语的历史发展从有标记的关系代词到无标记的状态,展示了语言演变的复杂性和多样性。这种研究不仅丰富了我们对汉语和哈萨克语关系小句的认识,也为理解阿尔泰语系语言提供了重要视角。
我们观察哈萨克语语例,如:
(3)那是一本难读的书。
哈萨克语:
Ol oqïp tüsiniw-gen asa qïyïn kitap.
那 读 懂 的 非常 难 书
“bul”对应汉语中的“这”,“ol”则对应“那”的含义。“gen”是哈萨克语表示体意义的词尾,其功能可以对应汉语中的“的”标记功能。哈萨克语中的“ol”是第三人称单数形式,属名词性,有格的变化。不能缀接表示复数意义的词尾以及领属性人称的词尾,且不接受任何词的限定、修饰,但却可以缀接谓语性的人称词尾和领属物的词尾。它在句中可以作主语、定语、宾语等各种句法成分,只是需要对应的词语形态变化,一般“ol”不作谓语,如果需要第三人称单复数人称作谓语时,会用“sol和solar”代替。另外,“ol”还是远指代词“那”,具体使用时要看其表义确定具体用法。如:
(4)Ol kuni men bara salïsïmmen xiaoli ertip kelgen ol boyjetkendi kordim.
那 天 我 一去就 小李 带 来的 那 姑娘 看到了
(那天我一去就看到了小李带来的那姑娘。)
“ol”出现了两次,都是用作指示代词“那”。并不是如印欧语中那样的关系代词的用法,其中关系小句为后置型,句中都出现了与汉语“的”标记功能对应的词尾“gen”。
(5)Zhang sannïŋ adam yanatta-ğan isi.
张三 人 骂 的 事情
词尾“nïŋ”表示领属关系。“ğan”是哈萨克语表达体意义的附加成分“-ĞAn”的四个变体之一(-ğan/gen/qan/ken),对应汉语的“的”标记。即汉语关系小句中的标记词对应为哈萨克语中的词形变化。
我们看到,哈萨克语中“ol”并不是如印欧语中那样的关系代词,而且哈萨克语中一般也没有专用的关系标记词,往往是用词的形态变化兼职表示。如上例中的“ğan、gen”附缀于动词词干上,既是表达体意义的附加成分,同时也承担关系化的功能。我们更倾向于将其看作是无标记语序。正如刘丹青(2017)提到的经济性原则,将其区分为组合性的经济和聚合性的经济,在对话或表达中,我们总是会根据语境省略一些东西,这是组合性经济;而范畴、形态、句法操作等越少,则归为聚合性经济。汉语、哈萨克语在关系小句句法表达中也体现了这种“经济性”的操作方法。
另外:
(6)他昨天买的那本书。
哈萨克语:
Onïŋ kešegi al-ğan (sol) kitäbi.
他 昨天 买 的 那 书
(7)我切菜的(那把刀)
哈萨克语:
Men säy turaytïn (ana) pïšaq.
我 菜 切 的 那 刀
(8)昨天买这本书的(人)常常来这里看书。
哈萨克语:
Keše (bul) kitäbti al-ğan kisi ünemi osï arağa kelip kitäp köredi.
昨天 这 书 买的 人 经常 这 里 来 书 看
(9)那几本书他快看完了。
哈萨克语:
Ana birneše kitapti ol körip bolayïn dedi.
那 几 (把)书 他 看 完 快了
例(6)—(9)中都出现了“那”或“这”,紧邻被修饰成分。哈萨克语中除了使用“ol”表示“他(第三人称单数)”和“那”(指示词)的意思之外,还用“sol”“ana”表示“那”的意思,具体使用时可根据表达习惯选择或省略。
此外,哈萨克语中的“älgi(那个)”,是一个隐指代词。它既不是近指,也不属于远指,往往指代那些保留在听说双方记忆中的某个人或者事物,一般起到提醒或者唤醒对方记忆的作用。说话人往往是为了简化指代或者在主观上显示听说双方是属于一个知情圈里的人,当然有时也可能是为了避免旁观者知道一些听说双方不想让其知道的事。如:“那个人你还记得吗?”。“那个人”对于听说双方往往是已知信息,但对于第三方则不好确定了。还有的时候,交际时使用“älgi”只是说话人为了引起听话人的注意,表明自己要开始说话的行为动作了,或者在说话过程中某些内容说话人一时难以想起,为了不使说话间断,就会使用“älgi”来延长说话人思考的时间或者临时凑个数,甚至有时“älgi”会拖音或者多次重复。如:“那个,那个年轻人是穿米色外套的吗?”
哈萨克语特有的关系形容词是通过名词词根转换而来,用以表达事物之间的关联性质或状态。例如,由“at”(马)衍生出“attï”(骑马的),以及“meyman”(客人)和“dos”(朋友)结合形成的“meymandos”(热情好客的),这些形容词能直接作为定语限定名词。这类关系形容词在功能上与汉语中的关系小句修饰限定语相似。
在形容词的分类上,哈萨克语将形容词分为性质形容词和关系形容词,以及能否形成比较级(有级形容词与无级形容词)来区分,主要看其是否可以通过缀接词尾或接受程度副词的修饰来变化程度。所有的关系形容词均属于无级形容词,即它们不接受程度副词限定且不能形成比较级。此外,形容词还可以根据是否能作为谓语分为谓语形容词和非谓形容词。这种分类和功能上的差异显示了哈萨克语形容词与汉语形容词在句法功能和分类上的明显不同,指出了两种语言在处理事物属性和状态描述上的语法差异。这一领域的深入研究,需要更多学者的注意和探讨。
我们梳理了哈萨克语中与“的”有关的相关内容。包括:
一是领属物词尾-Niki(有6个变体:-nïŋ/niŋ/dïŋ/diŋ/tïŋ/tiŋ),表达两个事物间的领属关系,前一个名词缀接领格词尾;
二是形容词的一部分,如关系形容词,“köz äynekti (戴眼镜的)”“qïzïl kiyimdi(穿红衣服的)”“taŋdamalï(挑选出来的)”等都属于这类;
三是一部分动词的第二功能范畴,即名动功能、形动功能和副动功能。其中,形动功能指那些附加在动词上的形容词功能,这种抽象的语法意义主要由形动词尾表达。如:“bar:去→barğan:去过的(形动词)”,形动词可以名物化后缀接数、格、领属性人称等词尾,也可以直接限定名词作定语,还可以缀接静词的谓语性人称词尾作谓语。包括:经历形动词、性质形动词,如上文中关系小句中经常出现的词尾“-Ğan”“-AtÏn”,其中“[动干-态-体-肯定否定-Ğan+名]”格式是经历形动词的基本构成格式,可以作定语。而“[动干-态-体-肯定否定-AtÏn+名]”则是性质形动词的基本构成格式,可以作定语。当然,另外再缀接附加成分构成如“[动干-态-体-肯定否定-AtÏn-数(-属人称)-格+动/名]”的格式时,则可作各种句法成分。如:
(10)去北京的人的火车票解决了吗?
哈萨克语:
Beyjiŋge bar-atïn-dar-dïŋ poyïz belet-i šešim etildi me? (复数)
北京(向格) 去-的- 人们-的 火车票 解决了 吗
Beyjiŋge bar-atïn adamnïg poyïz belet-i šešim etildi me? (单数)
北京(向格) 去-的 人 -的 火车票 解决了 吗
哈萨克语中表示时体意义的附加成分“atïn”对应汉语“的”标记功能,关系小句是主句主语的修饰限定成分。在哈萨克语里“人”的具体数目需要借助表示复数的词尾显现,因此例(10)有两种理解方式,不同的理解对应不同的语言表达形式。而汉语的不同理解仅从句法表达形式上是难以区分的。
另外,哈萨克语中还存在一种职业形动功能,即构成“[一般动名词+ -šÏ]”的格式,其中“-šÏ”有两个变体“-šï和-ši”。如:“küzetiw:守护(一般动名词)”+“-šÏ”构成职业形动词“küzetiwši:担任守护的”。职业形动词的“[动干-(Ï)w-šÏ+ 名]”形式可以作定语。如:
(11)看门的大娘回家喝茶来了。
哈萨克语:
Esikti küzetiwši apay üyge(向格) šäy išiwge(向格,为了)keldi.
门 的 看 大娘 家 茶 喝 回来了
从语例的形式表达来看,汉语中的关系小句标记在哈萨克语表达中会有相应的词形变化形式,我们将其归为这几类:一是表示时体意义的词尾(附加成分),如常见的“-Ğan”“-AtÏn”,二是部分职业形动功能。换一种角度似乎将这二者都可广义地归入“时体意义附加成分”及部分动词的第二功能范畴中。这还有待我们进一步验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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