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主体性建构困境——从《弗兰肯斯坦》中看科技的伦理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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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廷媛

四川文理学院外国语学院,四川达州 635000

摘要

《弗兰肯斯坦》是世界文学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说,讲述了科学家弗兰肯斯坦创造出“怪物”后怪物实施报复的悲剧故事。本文尝试着运用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探究小说中科学怪物的主体性过程,从“自我”与“他者”的关系、语言的中介作用、想象界、符号界与实在界等概念分析怪物在主体性想象和建构方面的尝试及其成败的原因,以探索人造智慧生命体的主体性问题与科技进步对人类社会可能造成的威胁之间的关系。


关键词

弗兰肯斯坦 怪物 主体性

正文


弗兰肯斯坦19世纪英国女作家玛丽·雪莱于1818年出版的一部经典小说,讲述了一位天才科学家创造了一个怪物的恐怖故事。这部小说在人类文学史上是文学对科学的率先反思,预见了科技对人的极端异化,被公认为是世界上第一部科幻小说。这部小说中由于出现了人类社会中的一个新物属性——科学怪物而受到了极大关注,它第一人称的方式极其生动地展示了富有远见的人类文明发展设想,并就科学对人类的影响作了极有价值的伦理探索。目前学界对《弗兰肯斯坦》的研究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女性主义、后殖民批评、共同体建构以及人工智能技术相关问题等。作为科幻小说,该小说中所描述的科学家创造怪物以及怪物被创造出来后的种种遭遇不仅体现了作者所在时期以理性启蒙和人文主义为特点的西方思潮对“异类”的认知,也预示了科技理性极端发展后人类社会可能会遭遇到的困境。本文试图从拉康精神分析的角度对小说中的被创造物——怪物——的主体性过程进行分析,探索小说的悲剧根源,以揭示科技进步尤其是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可能会给人类带来的伦理困境的根源所在。

1 从实在界到想象界——怪物想象自我的构建

1.1 主体性与“他者”的关系

探讨怪物的主体性建构过程,首先必须了解主体的本质。在拉康的理论中,主体并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相对于“他者”而存在。没有“他者”,主体便无从确认自身的存在。拉康提出的“大他者”这一概念,代表了象征秩序,是支撑社会、历史、文化等现实的总和。然而,大他者并非独立存在的实体,而是由分裂的主体从自身的想象出发所建构的。

1.2 实在界中的怪物

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将现实分为实在界、想象界和符号界。实在界是先于认知结构存在的,呈现为一种混沌和空无的状态,充满了矛盾和创伤。在《弗兰肯斯坦》一书中,科学家弗兰肯斯坦创造出怪物后将其遗弃,怪物在无知的状态下进入自然界,逐步适应环境。然而,由于怪物未曾接触符号界,它在此阶段尚未形成自我意识,只是凭借本能生存。在与人类的初次接触中,怪物面对惊恐和攻击,只能感受到惊愕和恐惧,并选择逃避。这表明怪物的主体性尚未形成,它感受到的仅是实在界的空虚、对抗和创伤。

1.3 想象界中的自我建构

随着时间推移,怪物开始通过观察和模仿人类,逐步进入想象界。它通过观察菲利克斯一家人的生活,感受到他们的善良,并开始模仿他们的行为,甚至学习语言。语言的学习使怪物开始接触符号界,逐步了解人类社会的结构、历史和社会关系。在这一过程中,怪物通过“大他者”建构了自我的想象。在与菲利克斯一家人的关系中,怪物想象自己是“被保护者”,并期望得到他们的关爱;而在与弗兰肯斯坦的关系中,它意识到自己是“被创造者”,并对创造者产生了强烈的愤恨。

1.4 主体性建构的困境

尽管怪物通过模仿和学习试图融入人类社会,但由于其丑陋的外表,它始终未能被符号界所接纳。怪物感受到的仍然是实在界的空虚与否定,这也导致了其主体性建构过程的失败。最终,怪物在符号界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成为了一个被排斥的异类。

2 从想象界到符号界——怪物符号化现实的建构

2.1 想象的自我与符号化的现实

在通过构建想象中的自我——“被保护者”和“被创造者”——后,怪物开始尝试将这些自我符号化,试图在现实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拉康认为,人的欲望反映了大他者的欲望,而无意识则是大他者的话语。因此,怪物的行为实际上是在无意识中反映大他者的要求,通过不断尝试实现这些欲望来确立自身的主体性。

2.2 怪物与符号界的冲突

尽管怪物努力与他者建立合同关系,但这些努力大多无果。从怪物诞生至死亡,弗兰肯斯坦始终未给它命名,表明人类社会拒绝为它提供符号化的位置。在人类的言语中,怪物被称为“恶魔”、“怪物”,始终被视为异类。怪物试图通过表现美德、帮助他人来获得认可,但因其外貌丑陋,始终无法进入人类的符号界,被拒之门外。即便如此,怪物在理解到自己作为“怪物”的身份后,将自己经历的痛苦和折磨归因于这一身份,无法逃脱符号界的排斥。

2.3 符号化过程中的失败与复仇

在遭遇到一系列的失败后,怪物决定通过复仇来符号化自己的存在。在《失乐园》的启发下,它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被创造者,并且由于丑陋而遭到抛弃,于是怪物决心报复弗兰肯斯坦。怪物要求弗兰肯斯坦为它创造一个伴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建立一种新的符号化关系。然而,弗兰肯斯坦毁约,拒绝为它创造伴侣,这使得怪物的主体性符号化过程彻底破灭。

2.4 复仇与主体性的短暂建构

怪物在复仇的过程中,通过杀害弗兰肯斯坦的亲友,最终确立了“被追捕者”的身份。在这一过程中,怪物获得了短暂的主体性确认,甚至享受这一身份带来的存在感。然而,随着弗兰肯斯坦的死亡,怪物再次失去了自我,最终选择自杀。通过这种方式,怪物试图超越结构对其的定义,完成自身的主体性建构。

2.5 悲剧性与伦理困境

怪物的悲剧源于符号界对它的排斥。尽管它不断尝试符号化自己的存在,但始终未能获得大他者的认可。这个悲剧反映了人类创造智慧生命体可能面临的伦理困境:人类社会尚未准备好接纳这种存在。怪物通过复仇的方式实现了短暂的主体性确认,但这种确认最终导致了它的自我毁灭。

通过分析怪物从想象界到符号界的建构过程,可以看出,科技发展带来的伦理困境在于,它可能创造出无法被现有社会符号系统接纳的存在。怪物的悲剧警示我们,在推进科技进步的同时,必须慎重考虑如何应对智慧生命体的伦理挑战

3 怪物悲剧的主体性根源

3.1 主体性的消隐与社会排异

根据拉康的理论,主体在社会结构中扮演某种角色时,实际上只是一个空白点,这使得个体的自然状态向文化状态转化。怪物通过复仇行为——杀害弗兰肯斯坦的亲人和爱人——构建了其“被追捕者”的主体身份。然而,这种主体性的建立并未为怪物带来所渴望的同情和怜悯,反而引发了更大的自我毁灭。这一切源于符号界对怪物的排斥:作为人类社会的“异类”,怪物在填补主体性空缺的过程中,无法在符号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3.2 科技的异化与伦理困境

科学怪物的悲剧源于科技理性对人的异化。在弗兰肯斯坦创造怪物的过程中,科学理性控制了他的行为,使他成为自身幻想的工具。然而,当怪物被创造出来后,弗兰肯斯坦因为其丑陋而抛弃了它,拒绝履行创造者对被创造者应尽的责任。智慧生命体的诞生不仅仅是一个科学成就,还涉及到深刻的伦理问题。怪物因未被社会符号系统接纳,最终走向了自我毁灭。

3.3 社会符号系统的排异性

符号界作为一种意识形态,从根本上排斥怪物的存在。怪物尽管表现出礼貌、谦卑,甚至乐于助人,但由于其异于常人的外表和身份,始终未被社会接纳。这反映了社会对“异类”的排斥和恐惧。在这种情况下,怪物只能通过“杀戮——报复”的方式,极其惨烈地追寻自身的主体性确认。

3.4 怪物的自我毁灭

怪物最终选择自杀,标志着其主体性建构的彻底失败。通过与华顿船长的对话,怪物表明了其内心的绝望:它从一个“堕落的天使”变成了“邪恶的魔鬼”。这不仅是对人类社会的讽刺,也是对科技理性和人文主义的深刻反思。怪物通过自杀的方式,试图超越社会结构对其的定义,完成自身的主体性建构,但最终未能逃脱悲剧的命运。

4 对科技发展的启示

人工智能的发展的目标就是要创造出能媲美甚至超越人类的智能体。这部创作于19世纪初期的科幻小说以寓言的方式预示了科技发展——尤其是生物技术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可能带给人类的困境。 科技发展所最终面临的伦理困境在于人类社会并未准备好以何种姿态对待人造智慧生命体,也就是说,在人类社会的符号系统中,并未有未来可能出现的人造智慧生命体的位置。由于人类所创造的具有智慧的生命体迄今为止并未出现,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便借助虚构的文本或叙事对这一问题进行了探索,体现了对这类生命体的恐惧和担忧。

首先,弗兰肯斯坦创造怪物的过程实际上就是科学理性使人异化的过程,科学理性控制了弗兰肯斯坦,使其成为自身发展的工具,弗兰肯斯坦在“科技理性”的趋势下,进入了一种狂热的状态,这个阶段的弗兰肯斯坦几乎断绝了与任何其他人的联系,做出了许多有违人之常理的事情,如忽略了周围美景、忘记了许久未见的亲友,忍受实验过程中的恐怖、甚至不顾疾病的折磨,只因受到一股“无法抗拒、近乎疯狂的冲动”的驱使。弗兰肯斯坦事实上已完全沦为这种能够将生命赋予无生命物质的科学幻想的冲动的工具。

其次,弗兰肯斯坦在创造怪物后因为其丑陋而将其抛弃,意味着其并没有履行作为创造者对被创造者之责任。智慧生命体的诞生并不像人类所生产的其他物品一样,如果不满意就可以随意弃之。无论是上帝造人,还是人类自身的繁衍,任何生命体的诞生之后都会涉及到伦理问题。上帝作为创造者,是人类的庇佑者;父母是孩子的养育者、看护者。同理,人类如果创造出了其它的智慧生命体,理应给予其被庇佑、被照顾的身份。显然,弗兰肯斯坦并没有履行这一伦理责任,而怪物之所以暗自称费利克斯一家人为其保护者也显然是出于这一原因。

第三,人类创造智慧生命体当然不只是想要复制和人类一样的存在,更是想要创造出比人类具有更强力量的生命来供其使用,这必然会造成对人类自身的威胁。创造者创造出威胁其自身存在的东西,这种想法在当时的西方语境中已经有了一定的积淀,此后同在19世纪,尼采便宣称了“上帝之死”,这本身就是被创造者对创造者的背叛。因而,弗兰肯斯坦无不充斥着人类会被自己所创造的“怪物”所威胁的恐惧。这种恐惧还因被创造者的更加强大而具有现实的可能性。

当然,以上这三个方面并非无解,真正无解的是被创造者对于主体性过程的追求。人类创造智慧生命体的初衷必然会遭到被创造者的主体性过程的违背。因为结构并不是稳固的,而是在不断地变化、游移和生成之中。只要怪物参与到主体性过程中来,其在结构中的位置便不再固定,人类作为创造者的主体地位便有被颠覆的可能。在人类没有真正解决这个问题前,人类必须反思自己的科技理性,谨慎地对待智慧生命体的创造。

5 结语

通过对小说《弗兰肯斯坦》中怪物主体性过程的分析,可以清晰地看到人类科技创造物可能造成的伦理困境根源就是主体化过程本身。人类到底应该如何看待自身与自然的关系、自身与异类的关系以及自身与其创造物的关系成为能否克服伦理困境的关键。在人类得以思考清楚这些关系之前,即在为人造智慧生命体的主体性提供一定的框架和限制之前,必须谨慎对待生物技术或人工智能有可能的突破。如果人类对此没有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那么就极有可能复制《弗兰肯斯坦》中所描述的悲剧。同时,在理解该小说给人类科技发展的警示时,也要注意到《弗兰肯斯坦》是在西方以人为中心的启蒙思想的文化语境下创作的,并不能体现在东方,尤其是中国历史文化语境下故事可能的发展趋势。中国的思想文化智慧可以给科技发展带来的伦理困境提供一种新的思路和出路也不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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