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时期，诸子哲学各有千秋。徐复观认定：“欲了解荀子的思想，须先了解其经验地性格。”^[1]在探索知识论路径时，荀子论天，强调对天道的疏离，并注重人治；荀子论性，强调对自然人性的消解，并注重人为。荀子知识论的构建过程中，以“人之性”为起点，以求“人之道”为最终目标，形成一个完整的闭合，其中经验地性格贯穿始终。下文以荀子知识论为例，探讨如何实现中华传统文明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通过对其思想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我们可以从中汲取智慧，为解决现代社会的问题提供新的视角和方法。

一、以“人之性”知“物之理”

荀子在《解蔽》篇中说道“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2]此句揭示了三个问题。第一，谁知之？第二，以何知？第三，可知何？针对这三个问题，荀子做出了回答，“人”以“人之性”知“物之理”。这句不仅体现了荀子对知识的媒介“人之性”和知识的对象“物之理”的揭示，同时也认为人是认知的主体。那么根据荀子的逻辑路径我们可概括为以“人之性”知“物之理”，而“人”的作用贯穿该过程。

首先，针对何为“人”的问题，《荀子·王制》中讲“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3]从中我们可以概括出认知主体的人不仅具有生物层面“有气有生”的特点，同时具有道德伦理层面“有知有义”的特点。在荀子看来，“人生而有知”^[4]，这也可以印证了荀子认为“人”是认知的主体。

第二，何为“人之性”，荀子时期对于人性的讨论十分丰富。主要有三种说法：其一是性善说，以孟子为例；其二是性恶说，以荀子为例；而其三是性无恶无善说，以告子为例。荀子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5]。那么缘何性恶？往前追溯我们能觉察到荀子认为人性自然的意味。“本始材朴”，“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不事而自然谓之性”等等，都反映了人性自然而然之意味。因而荀子认定人的认知能力也为自然而成。按照荀子的观点，天君和天官都是人体之自然，因而他把天官和天君的认识能力都视为“人之性”。

第三，既然荀子认为人是认知的主体，那么认知的对象是什么呢？针对这个问题，荀子指出“可以知物之理也”。物之理即是万物之理，万物的知识。基于上述的认识能力，荀子对大量的自然现象和理论进行观察和总结。他提出“大共名”和“大别名”、“成名”和“散名”的概念，对万物进行了进一步的归纳，使其具有严密的逻辑结构。他说：“故万物虽众，……此制名之枢要也。”^[6]由此，万物的纷繁复杂，以及相互关联的万物之间的微妙关系都生动地呈现出来。

荀子知识论的搭建，首先进入了第一层级，明确了知识的媒介，同时确立了知识的主体与客体。在荀子的知识论体系中，知识的主客体和媒介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相互联系、相互依存，构成了一个统一的整体。

二、“心有征知”而“知有所合”

“心有征知”，所知者就是“物之理”。“知有所合”，所合者也不外乎“物”与“物之理”。而二者不同在于，“心有征知”是在讲获取知识的路径，而“知有所合”是在讲知识的验证问题。

关于“心有征知”，荀子在《正名》篇中说道：“心有征知。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此所缘而以同异也。”^[7]这里，揭示出来获取知识过程中的两个阶段。一为“缘天官”，二为“心有征知”。一方面，“缘耳而知声”“缘目而知形”正说明“心有征知”是一种以天官为中介的间接的知。人们通过耳目等器官获得感性认识，这是认识的初级阶段。另一方面，所谓“心有征知”，杨倞曰，“征，召也。言心能召万物而知之”。^[8]荀子认为天君心知有赖于天官之知，但他更重视天君心知的作用。荀子曰“心居中虚以治五官”^[9]，五官如果不受天君支配，由于不自觉也可能产生错误的认识。“心不使焉，则黑白在前而目不见，雷鼓在侧而耳不闻。”^[10]荀子不仅看到了心的重要作用，也看到了心与其他器官的关系。关于“知有所合”，荀子重视知识的验证。《荀子·修身》云：“是是、非非谓之知”^[11]这和孔子的知之为知之的态度非常接近，也很类似于名家对概念的界定，强调知识的准确性。荀子进一步讲到知识的检验问题，他指出“凡论者，贵其有辨合，有符验”。^[12]检验知识、理论之正确与否，就是要面向对象具体地“辨合”。“合”即符信，得到验证便是正确的；不“合”即没有“符验”，得不到验证便是错误的。那么怎样来辨合不合呢？《儒效》篇中指出“见之而不知，虽识必妄，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13]荀子的意思是，看可不可以付诸实行，能不能实际施行。荀子这一观点发展了后期墨家以“志行”检验“名实”是否“耦合”的思想，但在理论上还有待于更明确的概括与论证。

这样以来荀子知识论的建构就进入了第二个层级，即阐述获取知识的过程以及如何验证问题。“心有征知”和“知有所合”是两个相互依存的概念，二者缺一不可。只有通过这两个环节，知识内容才能获得其合法性。

三、“虚壹而静”与“兼权熟计”并举

基于“心之征知”的理念，荀子特别强调了实现“征知”所必需的“虚壹而静”的修养方法。“虚壹而静”与“兼权熟计”是获得正确知识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两个重要环节。其中，“虚壹而静”侧重于对获取正确知识所必需的主观条件进行阐述，而“兼权熟计”侧重于对思想方法进行阐述。通过这两个环节的并举，荀子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更加深入理解和认识知识本质的视角，以更准确地认识世界。

何为“虚壹而静”？荀子指出：“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满也，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14]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即不用已有的观念去妨碍接受新事物；所谓“壹”，“不以夫一害此一”，即不要以一个妨碍另一个；所谓“静”，即“心未尝不动也”。如此，荀子以“大清明”作为“虚壹而静”而达到的心态或境界。

何为“兼权熟计”？荀子指出：“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此心术之公患也。”^[15]人们在认识事物的过程中会受到很多蒙蔽，极易陷入片面性，那么如何避免这些片面性呢？荀子由此提出了一种名为“兼权熟计”的原则。所谓“兼权”，即要审查兼顾对立着的两个方面，同时权衡它们的价值。而“熟计”则是指要周密和充分地考虑得失利弊。另一种表述是：“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是故众异不得相弊以乱伦也。”^[16]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把事物的各个方面都摆出来，在中间确定一个原则或标准，通过比较权衡再作出判断，这样就不会因种种矛盾差异而犯片面性的错误，从而也就不会破坏人道的规范。然而，具体用什么“权衡”？荀子曰：“道者，古今之正权也。”^[17]荀子认为通过儒家所讲的“大道”进行权衡方不会出错。进而引出了荀子构建知识论体系的目的“学至于行”而求“人之道”。

基于上述内容，荀子的知识论体系进一步深化至第三个层次，即对获取正确知识所必需的主观条件及思想方法进行阐述。只有在这两个方面的共同基础上，我们才能进入该体系的最终环节，即通过“学至于行”以探求“人之道”。我们应当充分认识到这一环节在承上启下过程中的关键作用。

四、“学至于行”而求“人之道”

荀子建构知识论，若仅仅停留在认知领域，那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如何落实到实处。荀子指出“学至于行”的思想。儒家教育始终强调行的重要性，荀子则从理论层面阐述了行在构建知识体系过程中的价值和作用，即以行作为知识的目标，正如荀子讲的“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18]在我看来，荀子在“学至于行”这样知识的目的下，搭建起整个知识体系的终极目标是为了求“人之道”，二者是层层递进的。其实，受当时“人本位思潮”的影响，荀子建构起整个知识论体系无外乎是为了求“道”，而且是求“人之道”。那么，何为“人之道”？求“人之道”何为？

针对前一个问题，何为“人之道”？荀子反复宣称“道也者何也？曰：礼让忠信是也。”^[19]“礼者，治辨之极也。”^[20]“礼者，人道之极也。”^[21]我们不难看出，荀子所讲的“人之道”，指的主要是“礼”道。荀子在《劝学》一篇中说“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22]意思说，礼是最大的法，是君臣父子、农士工商各类人的规范。在此，荀子已经开始以法释礼了。荀子礼法观念的这种新变化和新特点，主要是针对人之性恶和“化性起伪”的需要，所谓“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又如荀子《性恶》中讲“圣人积思虑……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23]荀子认为圣人异于众人无关乎先天之性，而是后天因素的影响。这种不同的是由于圣人通过自己“积思虑、习伪故”的后天学习得以实现的。荀子讲圣人的这种后天学习而来的“知”给后世带来了深远的影响。“修礼义”立“本政”，进而才能实现“一天下”的宏伟愿景。

针对后一个问题，求“人之道”何为？荀子强调后天的经验学习，他提出：“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24]登山知天之高，临深知地之厚，这里其实就是强调“行”的重要性。荀子一方面追求真知，致力于实现对知识的深入理解和掌握，另一方面则注重实践，秉承中国哲学中的知行合一理念。荀子提出“制天命而用之”正是强调了“行”的重要性。在《天论》篇中，荀子指出社会的治乱与天地并无直接关联。天地并不会因为人类的喜好而改变，它们按照自身的规律运行。虽然天有自身的规律，但它并不具有任何意志作用。它不会“为”或“求”任何事情。然而，荀子进一步指出“所志于天者，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25]人类可以通过观察天象、了解地理、研究四季和阴阳调和等规律，来预测和利用自然界的变化。因此，人类面对自然并不是无能为力的，人们发挥主观能动性，“制天命而用之”，以适应和利用自然界的变化，这种思想对社会的进步具有重大的意义。总之，荀子不仅强调了自然界规律的客观存在，以及人类需要认识并尊重这些规律，同时也指出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以适应和利用自然界的变化。

由此，荀子知识论的构建进入了第四个层级，即阐述搭建知识体系的目的和实际应用问题。而“学至于行”与求“人之道”也并非割裂的，通过“学至于行”求“人之道”，进而才能实现“一天下”愿景。

综上所述，荀子在知识论的探索上呈现出这样的路径，首先以“人之性”为起点知“物之理”，接着经过“心有征知”而“知有所合”，随后“虚壹而静”与“兼权熟计”并举，最终回到“学至于行”而求“人之道”。依我所见，荀子的思辨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高的水平，他的知识体系构建已经相当完整且有序，对于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明的创新性转化和发展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在我看来，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应基于两条路经。其一，“人不能无群”，这就是荀子讲的“群道”或“群居和一之道”。在关乎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明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方面，我们不难看出哲学家们都在试图寻求寻求中华文明认同的价值共识，以便打造出令所有人满意的哲学范式。在我看来，基于这种价值的重叠共识，对我们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明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大有助益。对外我们应寻求这种价值共识，同样地，对内我们也应按照增进共同性的方向前进。其二，儒家教育一贯重行，正如荀子讲的“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26]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明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应在实践中进行批判的超越，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以求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完备闭合。要完成这种实践转向就要求我们不仅要立足本来，批判的继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同样也应吸收外来和面向未来，提高文化主体性的自觉，在世界潮流中找准新站位，开拓新视角。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和进步，荀子知识论的内在理路作用，不断推动着中华优秀传统文明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在未来，我们相信荀子知识论将发挥独特的价值，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以及人类文明的发展进步作出更大的贡献。

参考文献

[1] 徐复观著. 中国人性论史 先秦篇[M].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 2001.09.196

[2]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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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434

[6]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419

[7]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417

[8]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417

[9]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309

[10]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387

[11]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24

[12]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440

[13]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142

[14]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395

[15]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388

[16]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394

[17]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430

[18]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142

[19]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298

[20]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281

[21]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356

[22]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12

[23]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437

[24]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02

[25]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310

[26]  王先谦著.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09.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