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歌舞伎的绚丽黄昏——市川团十郎与歌舞伎十八番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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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若文

中国戏曲学院 100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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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宗家是日本历史悠久的歌舞伎世家,已有350年的传承。初代市川团十郎(1660-1704)是这一家族的开创者,他不仅是市川家族的奠基者,也是歌舞伎艺术中极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他在14岁时首次登台演出了四天王稚立,这部作品展示了他独特的舞台风格,并为日后发展出具有江户风格的荒事奠定了基础。荒事作为市川团十郎的代表性艺术风格,充满了力量与英雄气概,深受观众喜爱。2020年5月,市川海老藏正式袭名为十三代目市川团十郎,标志着这一歌舞伎世家的新篇章。为纪念这一重要时刻,他开启了盛大的袭名公演,并在全日本范围内进行巡回演出,向观众展现了日本古典戏剧宗家数百年来传承的艺术精髓。

初代团十郎一生创作并演绎了许多新剧目和角色,其中一些经过后代团十郎们的不断改良与演绎,最终成为了歌舞伎十八番中的经典剧目。诸如不破鸣神劝进帐等剧目,不仅展现了古典戏剧的多样性与深度,也成为了代代传承的珍贵遗产。通过几代团十郎的努力和创新,市川家族将荒事艺术风格不断发扬光大,使其在歌舞伎的历史长河中始终占据重要地位。而随着十三代目市川团十郎的袭名,这一传承悠久的艺术形式也焕发了新的生机,继续吸引着今天观众的关注和喜爱。

“歌舞伎十八番”是七代目市川团十郎(1791-1859年)于1832年确立的一系列经典剧目,最初被称为“市川流十八番”。这些剧目旨在传承和展示市川家族的独特表演风格,特别是以展现力量与气魄的“荒事”表演为主,荒事也被称为“荒武者艺事”,是歌舞伎表演中象征强大力量与勇气的一种程式化表现手法,通过夸张的动作、独特的妆容和充满魄力的台词表达出角色的英雄气质和霸气市川家族因擅长荒事表演而闻名,市川流十八番剧目几乎全是以荒事为主的剧目。这些剧目展现了武士、神话英雄等角色的英勇与力量,借此满足观众对戏剧张力的期待。市川团十郎家族一代代传承着这些经典剧目,逐渐将其发展为歌舞伎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

作为古典戏剧的歌舞伎艺术起源于日本江户时代初期,到元禄时期(1688-1703年)逐渐成熟,迎来了黄金时代。元禄时期不仅是日本文化艺术的繁荣期,也是歌舞伎形成独特风格和传统的重要时刻。在这个时期,歌舞伎舞台上诞生了日本戏剧史上三位巨匠:初代市川团十郎、初代坂田藤十郎以及戏剧作家近松门左卫门。初代市川团十郎擅长“荒事”的表演风格,而坂田藤十郎则以擅长柔美、优雅的“和事”表演著称。近松门左卫门则通过他深具人情味和戏剧张力的剧本,为歌舞伎注入了深刻的文学价值和情感表达。元禄时期之后,歌舞伎的发展进入了一个相对停滞的阶段。尽管这一艺术形式在此前的几十年中经历了辉煌的兴盛,但从享保年间到宝历年间(1716-1764年),歌舞伎的发展受到了许多限制,有观点认为这一时期的歌舞伎已经名存实亡。导致这种衰退的原因之一是来自幕府的强烈打压。1714年发生的“绘岛生岛事件”是歌舞伎遭遇打击的标志。歌舞伎俳优生岛新五郎因与大奥女官绘岛私通惹怒了幕府,最终被流放,导致他所属于的山村座也被关闭。这一事件不仅打击了歌舞伎行业的活力,还使得其创作者和表演者的地位进一步下降。

享保年间,幕府的改革政策也影响到了歌舞伎的发展。元禄时期盛行的“心中”(即情死)这一主题,曾经通过近松门左卫门的戏剧作品得到广泛的歌颂与传播。然而,在幕府的眼中,这类戏剧传递了危险的思想,助长了违法行为。为此,幕府下令禁止以“心中”为题材的表演,并将这种行为视为犯罪,违者不仅会面临社会上的指责,还可能遭到极为严酷的法律惩罚。这一禁令使得以情死为主题的戏剧创作迅速衰退,歌舞伎的创作空间受到严重挤压。此外,幕府还通过政策不断削弱歌舞伎从业者的社会地位声誉。歌舞伎表演者在当时的社会阶层中本已处于较为边缘的位置,而在幕府的持续打压下,他们的生存环境变得更加艰难。创作上的严格限制,加之社会地位的进一步贬低,使得这一时期的歌舞伎陷入了困境。表演者不仅要面对艰难的生活条件,还要应对创作自由的限制,导致这一艺术形式进入了相当长时间的低迷期。

在这一阶段,人形净瑠璃迎来了辉煌的黄金时期,成为当时戏剧艺术的重要代表形式。尤其是三大名剧的相继问世,使得这一时期的戏剧创作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这三部作品是《假名手本忠臣藏》、《义经千本樱》和《菅原传授手习鉴》。这些剧作先以净瑠璃形式在舞台上演出,凭借其精巧的剧情结构、深刻的情感描绘以及细腻的人物塑造,迅速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与好评。它们不仅在观众中产生了巨大反响,也对日本传统戏剧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随后这些作品被移植到歌舞伎舞台歌舞伎作为日本传统戏剧的另一重要形式,在面对净瑠璃所展现的艺术成就时,充分认识到其文学价值和舞台表现力。于是歌舞伎剧作家和表演者们积极借鉴和吸收净瑠璃中的优质元素,大量移植净瑠璃的经典剧目,并在歌舞伎舞台上加以再创作。这种移植不仅是剧本的移植,更是舞台表现形式的创新,歌舞伎通过学习净瑠璃的表演手法、舞台设计、人物刻画等,使自身在文学深度、表演技巧以及舞台呈现等各方面得到了全面的提升。这一时期,歌舞伎与净瑠璃的融合与互鉴推动了日本戏剧艺术的共同进步。净瑠璃在歌舞伎的演绎中展现出了新的生命力,歌舞伎则通过吸纳净瑠璃的优秀元素,不断丰富自身的表演体系和艺术表达。双方在戏剧创作和舞台艺术上的互动,为日本传统戏剧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使得这一时期的戏剧作品成为后世研究和传承的经典范本。

在这一时期,“花道”的剧场结构已基本形成,成为歌舞伎舞台的程式化特征。随着舞台技术的进步,歌舞伎演出不仅限于演员的表演技巧,还在视觉效果上追求更加丰富和引人注目的表现方式。改良后的旋转舞台、升降台和换景装置等新型舞台机械的出现,大大提升了观众的观赏体验。这些改良舞台装置的出现,使得场景的变换更加流畅,演员的出场与退场也更加富有戏剧性,整个演出空间的运用更加灵活。推动这一技术创新的是狂言作家并木正三,他原是净瑠璃作家,后转向歌舞伎领域,致力于将两种艺术形式相结合。他在歌舞伎领域的贡献不仅限于舞台机械的革新,还确立了“义太夫狂言”的戏剧形式。这一形式将净瑠璃叙事风格融入歌舞伎中,为歌舞伎戏剧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也丰富了观众的听觉和视觉体验。通过并木正三的努力,歌舞伎不仅在戏剧内容上更加多样化,舞台表演的形式和效果也达到了新的高度,奠定了歌舞伎作为一门视觉和听觉双重盛宴的艺术形式的基础

此外,在元禄时期,江户的“荒事”和上方的“和事”这两种主要戏剧风格得以确立并广受欢迎的背景下,第三种重要的类型“所作事”也逐渐得到了确立。“所作事”作为一种新兴的戏剧形式,不仅从上方和江户各地的舞踊中汲取了精华,还将其发扬光大,最终发展为独具特色的舞踊剧。这种舞踊剧以其精致的舞蹈编排和戏剧性情节在观众中赢得了高度评价,并且形成了各地不同的称谓和风格。在上方地区,这类舞踊剧被称为“景事”,而在江户地区则以“所作事”闻名。这一时期,三味线音乐的蓬勃发展也为“所作事”的演出增色不少。三味线那独特的音色与节奏,不仅为舞蹈的表现力提供了音乐上的支撑,还为剧情的推进和情感的表达营造了浓厚的艺术氛围。三味线的音韵与舞踊剧的表演相辅相成,二者交相辉映,丰富了观众的视听体验,也为“所作事”的繁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总之,“所作事”作为元禄时期继“荒事”和“和事”之后的第三种重要类型,汇聚了不同地区的艺术精华,在舞台上展现出极高的艺术价值。同时,这一形式的成功也离不开音乐,特别是三味线音乐的有力支持,它为“所作事”的发展注入了更多的活力与创新元素,使其在当时的戏剧舞台上占据了重要地位,并在后世影响深远。

随着江户城市的不断发展,文化的重心逐渐从日本的上方地区东移至江户,江户文化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确立并繁荣起来。在这种背景下,歌舞伎作为一种重要的娱乐形式和文化象征,其演剧中心也随之从上方转移到了江户。歌舞伎的内容和风格在此时期经历了显著的变化,其中一类特别引人注目的作品类型便是“生世话物”。这些作品揭露社会的阴暗面,展现了普通人生活中往往不为人知的痛苦、挣扎与绝望,将社会的黑暗面大胆地呈现在舞台之上。天保年间(1830-1844年)日本的歌舞伎艺术再次遭遇严厉的政府打压。随着社会动荡和政治压力的增大,歌舞伎表演不仅被视为过度奢靡,还被认为有违社会风气,因此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限制其发展。歌舞伎剧场遭到拆毁,许多经典剧目也被禁止演出,原本热闹的剧场街不得不从繁华的市中心迁移到当时尚未开发的浅草猿若町。尽管如此,歌舞伎并未因此走向衰落,反而在逆境中孕育了更具代表性的作品和艺术家。

江户末期的歌舞伎界人才辈出,尽管面临重重困难,歌舞伎艺术却依然顽强发展,逐渐展现出中兴的势头。其中最为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便是七代目市川团十郎。他是江户歌舞伎的巨星,从小展现出极高的表演天赋。市川团十郎4岁便首次登台表演,年仅17岁时便已担当主角,成为歌舞伎舞台的核心人物。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里,他凭借卓越的演技和不懈的努力,几乎统领了整个歌舞伎剧坛。市川团十郎以其独具特色且充满戏剧张力的表演风格闻名,并且不断创新传统的歌舞伎表演程式和剧目,为这一古老的艺术注入了新的活力。这一时期的歌舞伎,不仅仅是一种表演艺术,更成为了江户时期市民文化的一部分,融入了人们的日常娱乐和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这段历史也标志着歌舞伎艺术的又一次复兴,它在困境中重新焕发出耀眼的光芒,奠定了其在日本传统文化中的重要地位。

1832年,七代目市川团十郎在舞台上演出经典歌舞伎剧目助六,这一场演出不仅技艺精湛、引人入胜,还成为了市川家族历史上的重要转折点。七代目在此次演出中,正式宣布了歌舞伎十八番的制定。这剧目体现了市川家族的艺术精华与传承,被认为是江户歌舞伎的代表作。每一出剧目都象征着江户时代歌舞伎文化的巅峰,成为市川宗家代代相传的艺术精髓。歌舞伎十八番的设立不仅仅是家族艺术的总结,更是对整个江户剧坛的贡献。彼时的江户歌舞伎艺术虽已进入黄昏期,但这些剧目如同灿烂的晚霞,为逐渐黯淡的歌舞伎舞台带来了新的生机与光彩。观众们在舞台上见证武士精神的豪迈、英雄的传奇故事、以及细腻的人物刻画,这些元素交织成独特的美学,使得十八番成为歌舞伎史上一座不朽的丰碑。十八番剧目囊括了丰富多样的主题与风格,涵盖了从历史传说、神话故事到英雄人物的方方面面,每一出剧目都展现出高度的戏剧张力和视觉震撼,承载着市川团十郎家族的艺术追求。这些剧目不仅影响了后世的歌舞伎演出,也成为江户时代文化的一部分,象征着那个时代的审美与精神气质。

《暂》是荒事剧目中的经典之作,也是歌舞伎“十八番”中最具特色的一出。它的独特之处在于,最初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剧本。该剧的首演可以追溯到1697年(元禄十年)1月,在江户的中村座上演。然而,关于其最初的作者至今仍然无从考证,现今流传的剧本是由明治时代的福地樱痴进行整理和修改后的版本。由于《暂》最早是无台本的表演形式,江户时代的每次上演都有所不同,这种即兴的表演使得它每次演出都独具一格。尤其在江户时期,演员们在每次演绎中都会赋予新的诠释和演绎风格,令观众每次观赏时都有耳目一新的感受。《暂》凭借这种自由度和灵活性,成为当时上演频率极高的剧目之一。它也是十八番中唯一一部固定台本的剧目,在演出传统中显得尤为特别。

这一情况持续到1878年,九代目市川团十郎在东京新富座演出,赋予本剧一个全新的亮点。当他饰演的主角出场时,伴随着高声喊出的一个字“暂!”这部作品才最终有了固定的剧名。这一极具张力的登场方式,不仅为观众带来了震撼的视觉和听觉体验,也确立了《暂》这一名称与其角色和剧情的深刻关联。九代目团十郎的这次演出奠定了《暂》在歌舞伎历史中的重要地位,而今天看到的版本是根据九代目在1895年东京歌舞伎座的演出固定下来,并在后来的演出中被代代相传,成为经典。九代目团十郎的演绎不仅彰显了他卓越的表演才能,也使得《暂》在歌舞伎艺术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作为一部经典的歌舞伎剧目,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赢得了观众的喜爱。剧中精湛的表演、精美的服饰与舞台布景相辅相成,全面展现了日本传统艺术的精髓。它不仅体现了歌舞伎的历史传承,还以其独特的舞台景观与表演程式,成为戏剧史上经久不衰的佳作,至今依然吸引着当代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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