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第一批经科学考古发掘的唐代壁画出土面世起，不同学者从唐代墓室壁画之壁画布局、绘画内容等情况着手，将唐代整个时期的演变过程分为几个阶段。通过梳理前人有关唐代分期研究，认为以李星明教授的分期方式为依据更为妥当，其将唐代壁画的发展时期大致分为三个阶段：初唐时期，即为唐高祖至唐瑞宗时期（公元 618-712年）、盛唐时期，即唐玄宗时期（公元 712-756年）和中晚唐时期，即唐肃宗至唐末（公元 756-907年）。^〔1〕因此，本文选取初唐时期的墓室壁画仕女形象进行深入阐述分析，以就正于方家。

一、初唐墓室壁画仕女形象布局情况

初唐时期墓室壁画种类数量繁多，从设色、题材内容上都体现了该时期墓主人的生活状态，展现了时代风貌。本文依据李星明教授的分期方法，将初唐的时期确定为唐高祖至唐瑞宗时期（公元 618-712年），再将初唐时期划分为前期和后期。通过梳理相关文献，认为初唐前期李寿墓与初唐后期李贤墓两座墓室的保存情况在同时期内横向对比相对较好，且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故以二者为例进行比较分析。

（一）初唐前期墓室壁画的代表——李寿墓壁画

李寿墓位于陕西省咸阳市三原县，于1973年发掘，是唐高祖李渊献陵的陪葬墓之一，亦是陕西省目前发掘的唐墓中时间最早的一座墓葬, 其所出土的大量精美的仕女图多在甬道中部东西壁面上，展现出初唐初期统治阶级人士的现实生活。

（二）初唐后期墓室壁画的代表——章怀太子李贤墓壁画

章怀太子李贤是乾陵的重要陪葬墓之一，墓室结构为双室。^〔2〕通过梳理现有考古资料得知，章怀太子墓壁画是目前已发掘的唐代墓室中保存最为完好、内容也最为丰富且在初唐后期最具代表性作品的墓葬壁画之一。该墓室内部壁画内容题材丰富，形式多种多样，绘画布局清晰明确，仕女图主要分布于甬道和前室壁画（北壁西侧和东部南侧），按组分类共三十多组，显现出初唐后期壁画绘画水平，是古代封建社会等级制度的映射，更体现了唐代贵族奢侈豪华的日常生活。

二、初唐时期壁画仕女形象艺术特征及差异

初唐时期的墓室壁画仕女形象在经过历代继承与创新的基础上，形成了昂扬向上的艺术风格，并展现出细丽至丰腴的艺术气质。

（一）构图方式及差异

“所谓构图是受‘立意’领导，将自己的意思巧妙的表现出来，在画面中呈现出统一和谐的效果”。章怀太子墓及李寿墓中的仕女图像皆画面精细，构图明确，呈现出统一和谐的效果。其中，李寿墓的壁画内容有着连续性和分裂性并存的图像，例如甬道东西壁上绘画的侍卫与仕女之间或多或少存在连续性，图像之间存在联系。而章怀太子墓的前后室多采取三角形情景式构图，在空间上着重通过各位仕女的形态眼神方向表示纵深关系。

（二）题材选择及差异

受前朝遗留影响，李寿墓墓室壁画多绘世族地主农耕、牧养等生产生活画面，同期乐器题材也增多，如李寿墓《北壁乐舞图》(图1)所示，北壁东部区域被绘成组图，其中绘有一座贵族庭院，院内有一组十位女乐。五位跽坐的女伎分别持竖箜篌、筝、四弦琵琶、五弦琵琶、笙等乐器，乐队前有一舞姬，不见其人，只能看见现仅存舞裙一角。后站有四位女伎，其目视前方，未有表情。

图1《北壁乐舞图》，初唐初期，墓室壁画，李寿墓。

在章怀太子墓中，除青龙白虎，持物站立仕女、墓室中的乐舞仕女及游玩消遣仕女等仕女相关世俗题材较为丰富，多绘制在甬道或墓室中，真实反映了李贤生前奢侈的贵族生活以及礼堂统治者的享乐主义生活。其中以《提罐宫女图》（图2）为例，这幅作品造型逼真，姿态优美，比例恰当，面部丰满圆润，裙装精美，尽显雍容华贵。题材内容为两位仕女闲适自在，皆着米黄色拖地长裙，肩披米黄或红色帔帛。二者距离稍远，一在前一在后缓行，朝墓主人处去。前者右手提球型罐体，回眸望后，表情难辨。后者未持物，双臂交叠抱于胸前，藏于帔帛，眼神望前，若有所思。

图2《提罐宫女图》，初唐后期,墓室壁画，章怀太子墓。

（三）服饰特征及差异

在仕女世界中，初唐的关键艺术特色是浓妆艳抹与华美服饰，尽显初唐后期对美的追求和国风的兼收并蓄。当时政策宽松，仕女自由，常梳高髻，妆容精致，配端庄头饰。妇女以此为时尚，展示个性。唐代服饰开放，大胆吸纳异域精华，慵懒华贵，区别于他朝。

帔帛在唐朝女子服饰搭配中占据重要地位，多以轻薄的罗或纱制成。据帔帛相关资料梳理，披帛早已有之，其风俗或受希腊罗马或波斯影响，在丝绸之路繁荣期流行。在唐人的语境里，帔帛是美人肩上外挂的长巾，起装饰之用。时代变迁，帔帛的使用方法、长短宽窄、设色形状不断变化，在初唐的前后期也各具特点。前期窄短，绕颈搭垂于身前双侧。后期长宽轻薄，部分帔帛仍具有双面双色的情况。帔帛施用方法有很多种，可以在胸前作以交叉，两端齐揽于怀中，使帔帛尾部垂落于身侧；又有将帔帛一端掖于胸前襦衫中，另一端绕后颈垂于前胸一侧，往往被仕女握于手中或携于臂弯间。^〔3〕

（四）造型风格、线描、设色及差异

1.造型风格的差异

李寿墓仕女形象充分彰显了传统封建时期文化的延续以及唐初建立时文化交融的特殊属性，既具不确定性又有特殊性，总体形象和隋、北齐、北周墓中绘制的仕女形象表现特征颇为相近。在造型方面，画家提炼出细长仕女美的关键要素，仕女形体相对瘦长、头部偏大、身躯较小，笔触简约而有力，衣纹疏密得当，带有顾恺之密体画的部分绘画特征。初唐后期的仕女大多以优雅闲适的造型出现，动态温和，让空间氛围更加轻松活跃，进而渲染出随意轻松、悠然闲散的宫廷仕女独特生活方式。同时，仕女装扮中轻薄的衣裙和丰腴肥美的体态，与初唐初期服饰厚重、形体细长形成鲜明对比，营造出一种和谐安逸的画面氛围。

2.线描技法的差异

李寿墓中的仕女人物形象，其轮廓线多以中锋勾勒，线条刚劲有力，属于铁线描。然而，整体线条缺乏起伏变化，生硬且缺少灵动，粗细基本相同，鲜少展现出生命的动态感。与之不同的是，章怀太子墓仕女形象的线条流畅且富有节奏感与律动感，毫不刻板，令整体画面主次分明，富有层次感。不管是对整体面部、五官，还是衣褶部分的处理，章怀太子墓都能凸显出初唐后期线条气势的独特之处。特别是在人物衣纹方面，画师常常采用钉头鼠尾描，这种笔法起笔回锋较粗，收笔较细，正因如此，人物形象充满了神韵气势。

在绘画过程中，画师通常先以淡墨简要勾勒出仕女整体形象的基本轮廓，随后在线条的流畅性、稳定性与细腻度方面精心雕琢，尤其是绘制面部表情时，线条变得轻柔飘逸了一些。从章怀太子李贤墓壁画仕女形象中的线条能够看出，此时整体绘制笔法已由运笔平稳的工笔型线描“铁线描”，逐渐转向运笔流畅、刚柔相济且带有轻柔之感的钉头鼠尾描和铁线描相融合的风格，表现形式也从单一色彩的硬线条转变为多彩工细。

3.设色差异

在唐代初期墓室壁画的绘制中，所使用的颜料均为天然矿物颜料，主要有黑色、红色、绿色、黄色，蓝色较少。色彩在墓室仕女图像里发挥着关键作用，李寿墓图像设色较为厚重，章怀太子墓中的仕女形象基本以晕染作为主基调，其设色主要使用低染法，“渲染衣裙的设色方式出现了染凹法……章怀太子墓壁画出现了这种设色技法，使仕女的衣裙凹凸感更强。”^〔4〕绘画手法灵活多变，其多从仕女衣褶一端进行着色，由深色渐变为浅色慢慢晕染，尤其在转折部位，会加重颜色变化程度，展现出衣裙飘逸的质感与仕女婀娜的身姿。这不仅向后人展示了初唐时期画家高超娴熟且富有变化的绘画技法，也体现了初唐后期仕女散发的高贵优雅之美。

三、初唐墓室壁画仕女形象艺术特征产生差异的原因

（一）题材差异的原因

通过对章怀太子墓以及李寿墓室仕女壁画形象分析可知，初唐时期仕女画的题材内容变化，是从与地主阶级相关的题材转为富有生活气息、生动活泼的世俗画面。其具体原因不仅仅受北魏至唐朝前期所订立的“均田制”、“租庸调”的赋税劳役制的影响，更与唐代初期社会经济状况逐渐变为国富民强、政治方面兼收并蓄、中外文化更为融合有关，使得墓室壁画仕女图像也随之变得更丰富、更具形神兼备。同时，墓主人身份不同，仕女壁画画面内容不同。由于李贤生前身份较为复杂，死后其身份多次发生转变，最终使得墓室壁画历经两次绘制，从这也可得出初唐后期的仕女墓室壁画题材为何不同于初期。

（二）服饰差异的原因

受唐初社会制度影响，初唐前期仕女服饰装扮较为稳重厚实，富有古典气息。至初唐后期，社会风气包容开放，仕女渴望追求美，参与骑马、打球等活动，因此章怀太子墓所绘的仕女穿着也更加多样，造型华贵富丽，设色大胆明亮，极具个性。总体而言，初唐后期的唐代服饰既传承前人服饰形式，又汲取了各民族以及不同地域风格，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服饰文化。

（三）造型风格差异的原因

通过对比李寿墓与章怀太子墓中仕女形象造型差异，可观察到她们的面容形象饱满皮肤紧致透亮，尽管体态造型从细长窈窕趋于圆润，呈现一种肥美之势，但并未超出正常的仕女肥胖度，仍呈现属于仕女的曲线之美。“据记载，唐高祖李渊的外祖父是鲜卑族人，鲜卑族是由体型较为魁梧彪悍的人组成的……由此可见，唐代以肥为美的思想就有了来源。”^〔5〕不仅与统治阶级的审美观念与思想意识有关，这种日渐丰腴的体态特征及造型风格，更能够进一步代表初唐前后过渡时期愈来愈繁荣富贵的现实生活气息与社会经济背景。与此同时，由于初唐后期较为密切的对外交流活动，使得来自印度的佛教思想传播至中原地区，并融入中国的土壤，促使了佛教中国化。至此，佛教艺术开始影响中国的墓室壁画艺术，乃至影响中国初唐后期仕女的装扮服饰风格。

四、结论

初唐时期社会稳定和谐、政治气候宽松、物质生活富足，百姓安居乐业，封建礼教对仕女生活的约束渐少，同时该时期社会与周边国家及地区往来密切，故墓室壁画逐渐涌现出很多有关礼仪风范、生活习俗、娱乐方式与建筑特色的内容。

李寿墓受初唐前期社会背景环境影响，反映了初唐前期新旧文化的交融与矛盾。其构图上，人物之间位置间隔相似，整体布局集中，人物多面朝同一方向，具平行感与纵深感。题材主要展现地主阶级相关政治社会内容，整体氛围气息稍显严肃庄重。在造型方面较唐代建立前稍显成熟，仕女形象细长窈窕，整体观感较为苗条，服饰与肌肤线条勾勒较生硬，设色淳朴，画面具有连续性。

初唐后期的章怀太子墓墓室壁画中有关仕女的形象亦在不同方面各具其特点。其一，采用散点透视法，利用聚散离合的呼应关系不断转移观者的关注点，增强画面立体感与空间感。其二，题材方面虽沿袭部分前朝的壁画题材，涉猎不少初唐后期宫廷、政治生活，具有继承性和内涵性，但出现了一定的衍生装饰性，增加了与社会生活和日常生活相关的画面，彰显了墓主人李贤生前的身份和地位。其三，在造型方面，仕女常常面带微笑，形象丰盈，高雅、世俗又充斥着浓烈的社会情趣，反映唐朝的繁荣昌盛。

通过分析唐初墓室壁画的女性形象得知，仕女自古以来一直都是画师们所热衷于刻画的对象，且这一形象随时代发展逐渐独具风格。经上文分析，初唐壁画的发展问题可与以下五方面原因相关联：其一，特殊的历史背景；其二，受到隋代前朝风格影响；其三，受儒、道、佛思想的影响；^〔6〕其四，统治者审美观念的变化；其五，不同墓主人与身份地位及权力的影响；其六，外来文化的浸入。综上所述，李寿墓和章怀太子墓墓室壁画中的仕女形象总体上表现出鲜明的时代特色，皆体现了不同时期中国壁画绘画的艺术水平及其变化与唐代画师别具匠心的绘画工艺，具有极大的研究价值与意义，为后世对其进行进一步的研究分析提供了更多的可能。

参考文献：

［1］李星明．《唐代墓室壁画研究》[M]．陕西西安：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2005：2–56.

［2］陕西省博物馆乾县文教局唐墓发掘组．《唐章怀太子墓发掘简报》[J]．文物，1972：1.

［3］韩怡．《从西安地区唐墓壁画看唐代仕女服饰》[D]．硕士学位论文，河南郑州：郑州大学，2015.

［4］于静芳．《唐墓壁画女性图像风格研究》[D]．博士学位论文，陕西西安：西安美术学院，2018.

［5］曹雨晶．《唐代仕女形象在壁画中的表现》[D]．硕士学位论文，河北唐山：华北理工大学，2016.

［6］樊桦.《探析初唐关中地区唐墓壁画中的外来文化》[J]．风景名胜，2018（0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