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文学家张岱一生大部分的时光都在西湖边度过，他爱西湖，醉心于西湖，他也曾是说自己才是西湖唯一的知己。部编版初中语文经典选文《湖心亭看雪》一篇，记录了痴人张岱与西湖雪夜盛景的一场相逢。要理解这个作品，要深入探究文本特色，感悟“为什么这样写，而不那样写”的缘故，从而走进作者内心，读懂文本的深层意蕴。

一、无疑之处寻突破

晚明嘉兴人汪珂玉有言：“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西湖的雪湖盛景自古闻名，“大雪三日”的天气在苏杭地区也可谓百年难遇，于是张岱兴致盎然地出发。他以“雾凇沆砀”四字写湖面冰花弥漫，又接着写“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天地都呈现出一片白茫茫的朦胧。而湖面上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湖上只有影子。如此一来，天地空间感上的“极大”更衬得湖上一切都是“极小”。

然而，影子的背后却是大有玄机。张岱坐船前往湖心亭看雪，看到湖上影子之际，其实不是在湖心亭，而应该在船上。但这篇文章赏雪的视角，却仿佛是在云端上俯视，看着自己乘船去往湖心亭看雪一样。另外，文中数量词运用亦独具匠心，“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极力突出一个“小”字，作者明明身处其中，却连舟中有几人都没有具体说明，对湖上景象的描写也带给人一种看不真切的感觉。

（1）双重叙事视角的运用

要理解这些矛盾背后的玄机，教师必须首先引导学生明确作品文体，作为一篇回忆性散文，《湖心亭看雪》有着鲜明的文体特征，其中，与一般叙事性散文区别很大的一点就是——拥有两重叙事视角。在叙事学当中，“叙述者对往事的回忆，形成了一种特有的双重聚焦也即双重视角。第一重是故事中的‘我’对当时情形的聚焦，即经验的自我聚焦；另一重是故事外的‘我’对过去情形的聚焦，即叙述的自我聚焦。”张岱笔下的西湖雪景如梦似幻，画面内外的两个“我”处在不同时空，而事件外的“我”所闻所历对文本产生显著影响，如果忽视这个“我”的存在，或者将两重视角混为一谈，就容易造成文本误读。

（2）清高自傲、特立独行之风度

张岱在西湖一带生活四十余年，遍游西湖，可以说对西湖胜景十分了解。在他看来，唯有自己最懂西湖，最痴迷西湖，最深爱西湖。也唯有自己才是“能真正领山水之绝者”。他常常在《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中表现自己对于西湖的钟情，常将西湖比喻为美丽的女子，甚至曾在《西湖梦寻·自序》中开门见山写道：“余生不辰，阔别西湖二十八载，然西湖无日不入吾梦中，而梦中之西湖，实未尝一日别余也。”

在作者眼里，自己才是西湖唯一且真正的知己，唯有自己才能深切感悟西湖的独有的韵味，西湖的欢乐，西湖的落寞与孤寂。西湖令作者魂牵梦绕，使作者对其有一往情深的执着。作者于寒冷的冬天前往湖心亭看雪是想与西湖独处，与西湖对话，而舟子这样的俗子，无法领略西湖的韵味，不会有像自己一样的兴致与追求。因此，虽然舟子与作者同去，但在作者的眼中，舟子也即无物，并未真正进入作者的视野，这鲜明地表现出了作者的高洁与孤傲。

二、今昔之“我”汇情感

明晰文体、发现矛盾只是第一步。文本中两个“我”的交织，给这段写景文字留下无尽的阐释空间。

本文开头写道：“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看似平淡，读来却有一种久远感。该文写于1646年，彼时张岱正在山中逃避兵变，离当年看雪湖心亭已经过去了14年。此时明朝早已灭亡，张岱正在以一个明朝遗民的身份，回忆着自己当年住在西湖的一段日子。

（1）欣赏与品味孤独

作者“拏一小舟”到达目的地后，眼中的雪景则是“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短短42字，写尽景色韵味。“雾凇沆砀”实写冰花一片弥漫，塑造了天地间雪白一片的景象。“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三个“与”字的连用，使天云山水这四种景色浑然融为一体，不可辨别，苍茫一片的图景足以突出天地的浩大无边。在这浩大的纯白世界中，出现了生命的气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作者独具匠心，三个“一”字巧妙地将丰富的微观世界置于辽阔无边的背景中。

此外，几个量词也极富层次感，从一“痕”的长堤到一“点”的湖心亭再到一“芥”的孤舟和那两三“粒”的人，随着视角的不断变化，景物也随之变小，直至慢慢消失在视野之中，最后融入到浩大苍茫的天地山水当中。由于作者此时身处船上，地理位置的限制使作者不可能达到这种视觉效果，因此后半部分的景色描写是虚写，是融入了作者情感与想象的描写。作者以意观景，显然此时已陶醉于西湖雪景之中，物我两忘，达到了神游天地、我独与天地往来的精神境界。这也正是作者所追求的在静谧、浩大的图景中追求孤独，品味孤独的审美趣味。

后文中，作者遇到金陵人“强饮三大白而别”，可以理解为作者心中还是有些不悦的。作者特意选择在大雪三日后“湖中人鸟声俱绝”的情况下看雪，就是为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独自欣赏属于自己的静谧与孤独，但这份孤独因铺毡携酒带童子的金陵人而打破，多少会使作者产生一些失落感。因此，在作者看来，前往西湖看雪，就是为融入自己想要的孤独之境，融入无边无垠的熟悉而美丽的西湖中去。

这篇文章来自张岱的《陶庵梦忆序》，作者写：“遥思往事，忆即书之，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曾经的自己潇洒率性，爱好一切美好的事物，而今不过一场梦。这一切投射在当年湖心亭看雪经历上，正是一片迷茫，隐隐约约如同梦幻一般。所以这段文字显示着两个完全不同的张岱，五十多岁躲在山里食不果腹的自己，看着当年三十多岁在西湖游赏雪景的自己，双重视角的交融使这一画面添上了一层唯美梦幻。

（2）“二我”的情感交织

一方面，叙述者“余”站在经验视角展现出一片天地融为一体的景象，此时观景的视角仍然是在船上；另一方面，叙事外的“我”回忆当年的自己，才有了“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这样的自我视角。叙述自我回忆起当时之境，与经验自我有了不同的体验，隔着时空长河再去看当年冰天雪地中的自我，已然写出了人在辽阔天地中，只如一粒草芥。教师在教学时要引导学生理解写景描写背后，“过去之我”和“现在之我”的情感交织，从而进一步领悟这段写景文字的妙处。

三、“留白”之处蕴深意

（1）留白绘景，扩展想象空间

作者在创作作品时会有意不写一部分内容，形成“留白”，为读者营造想象空间，成就“无声胜有声”的艺术境界。德国接受美学代表人物伊瑟尔在其《阅读行为》一书中谈到：“由于空白中止了图式的联结性或中断了“最优联结”，遂成为“读者想象的催化剂，促使他补充被隐藏的内容”面对这类作品，教师在教学中要努力发现其中的“留白”，帮助学生从文本“已写”的内容中寻找“未写”的部分，能找出作者隐含在文本中的深意，从而深化学生对文本的理解。

《湖心亭看雪》正是采用了留白手法，勾勒出一幅洁白广袤的雪景图，寥寥数笔既落下白茫茫的雪景，又寄托作者幽微的情感。文中的雪景写了大雪之中天、云、山、水的状态，以世界朦胧一片显示出天地的极大，又用了“痕”、“点”、“芥”、“粒”这些微小的量词写出湖上影子的极小，诸多研究者已经对于观景角度这一问题做了许多探究，有的学者认为是从天上俯瞰，有的则提出这里运用了移步换景的写法。从几种看法中可以归纳出一个统一的结论，作者写雪景之时，眼睛远离了人群，转而关注整体的景，从而扩展了想象空间。

（2）补白悟情，品味文化无声

作者深夜出行的原因本是为了写景，但《湖心亭看雪》》全文也仅有一处描绘了茫茫雪景，并形成了空白，为读者留出了想象空间。从文学创作角度而来，这里是“意义空白”属于“召唤结构”，即向读者发出召唤，利用想象去填补空白。有经验的读者能主动做好响应文本召唤的工作，而相应的，经验不足的读者就容易忽略这样的信息。教师教学的意义，正在于启发经验不足的学生发现“召唤结构”，对文本召唤做出回应。

比如，张岱在这处雪景留白背后寄托了幽深细腻的情感，教师在赏析雪景时，要引导学生自主地融入情境之中，激活想象思维，对留白背后作者言已尽而意未穷的内容进行补白。教师可以借助音乐、绘画进行熏陶，帮助学生充分发挥想象力，对文中所描绘的场景进行描述、想象，从而生成画面。还可以选择这不仅能够激发学生的想象力，还能让学生对文章内容的理解更深刻、全面。还可以通过朗读对文本进行补白，让学生站在不同视角去进行片段朗读，想象自己是身为明朝遗民的张岱，再回过头看这样的景，应该带着怎样的情感去读，想象自己是当年乘着小船独往湖心亭看雪的张岱，船向前移动，所见皆是白茫茫一片，又该是怎样的心情。这样处理，能更进一步让学生体会留白背后作者寄托的情感，促进学生对雪景描写的理解。

作者写作《湖心亭看雪》时已经处于清朝，但他坚守气节，以“崇祯五年”开篇，短短四字蕴含着他浓浓的故国之思、遗民之痛；登亭看雪时偶遇他人，本欲问其姓氏，但最后却以“金陵人，客此”当做回答。金陵作为明朝的国都，但此时此刻的“金陵”早已不在，唯一在的只有对故国已逝的悲戚之感。“客此”也更有故国的不堪回首之感以及人生归途不知何处的漂泊之悲。因此，《湖心亭看雪》中表面未有一字写故国情思，却在年号、地名中处处思念故国，处处透露着繁华已逝，人生如梦的感伤，这感伤的背后，是一个茫茫白雪中无所归依的孤独的灵魂。

总之，《湖心亭看雪》不仅是一篇清新淡雅的小品文，还是作者隐于深处的心灵独白。作者于细腻流畅的笔墨中处处蕴含着独特的精神世界，其特立独行之风度、孤独的审美追求及眷念故国的孤独灵魂，都潜藏在西湖这苍茫静谧的雪景之中。